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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代际游戏

芭芭拉·贝克说,在短短几十年里,童年已经变化得面目全非。这对儿童、父母和整个社会意味着什么?

“在我小时候,我们一直都在外面,和朋友们一起玩,在每个人家里跑进跑出,口袋里放着三明治,自己找乐子。父母几乎从早到晚都见不着我们。我们没有太多玩意,但可以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有很多冒险。”在富裕国家,随便找个30岁以上的人来问问他们的童年,听到的回答基本就是这样。这些冒险通常都很普通,更像是小熊维尼而不是星球大战,但自由和友谊是真实的。

今天,孩子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内,通常是和成年人而不是兄弟姐妹或朋友在一起,被更密切地监督,去哪里都有车接送而不是自己走路或骑车,参加多得多的有组织的活动,还很可能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在某种屏幕前面。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出于最好的意图。父母们想要在一个在他们看来更危险的世界里保护自己的后代免于交通事故、犯罪和其他危险,并给予他们一切茁壮成长的机会。

确实,从很多方面来说,孩子们比前一两代人那会儿过得更好了。即使在富裕国家,儿童死亡率仍在下降。得不到照顾或挨饿的孩子更少了。他们通常获得父母更多的关注和支持,还有许多政府为来自弱势背景的幼儿提供额外帮助。在青少年当中,犯罪、吸烟、饮酒或十几岁就做了父母的人更少了。更多人完成了中学学业并继续接受高等教育。

孩子们自己似乎对命运较为满意。2015年经合组织的一项调查让15岁的孩子按0到10分给自己的生活满意度打分。平均得分为7.3分,其中芬兰小孩最阳光,接近7.9分,土耳其小孩最忧愁,为6.1分。男孩比女孩更快乐,富裕家庭的孩子得分高于其他孩子。

这并不奇怪。如今,富裕的父母,特别是在美国,为他们的孩子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时间和金钱,以确保孩子们至少能和自己过得一样好,最好是更好。那些无休止的额外辅导、音乐课、体育锻炼和各种教育参观之旅,以及在家里热烈讨论天底下的每个话题,已经证明非常有效地确保了良好的成绩和社交礼节,打开了通向顶尖大学和高薪工作的大门。

美国的工薪阶层父母则缺乏必要的资金来如此细心地养育孩子。其结果是,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的社会分裂必将扩大。就在不久之前,“美国梦”还描绘了一幅图景,即每个人,无论背景多么卑微,只要足够努力都会成功。但世界银行最近的一份报告显示,在所有富裕国家中,“梦想之地”的代际社会流动性(即下一代最终处于与上一代不同的社会阶层的可能性)位于最低之列。而此时新的育儿差异带来的诸多社会影响还没来得及显现。

给我指条路

本特别报道将解释是什么导致了在美国和其他富裕国家,以及中等收入的中国,人们的童年时期出现了这些重大变化。它们既有广泛的社会和人口趋势,例如城市化、家庭结构变化以及近几十年来妇女大规模进入劳动力市场,也有育儿政策的重点向婴幼期转移和数字技术的进步。

先说孩子成长的物理环境。在富裕国家,绝大多数人如今都过着城市生活。几乎80%的人生活在城市。这带来了许多优势,包括更好的工作、教育、文化和休闲的机会。但这往往需要付出代价:住房昂贵、过度拥挤、缺乏绿地、交通繁忙、空气污染严重,以及生活在陌生人当中而非亲密社区里的感觉。这就给人一种危险越来越大的印象,尽管西方国家的犯罪率在过去几十年间有所下降,因此从统计数字上说,普通儿童的生活实际上更安全了。

更重要的是,大多数儿童的家庭环境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家庭变得越来越小,女性生育的时间远远晚于两三代人之前。在绝大多数富裕国家,女性的平均子女数目现在远低于2.1的更替水平。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在欧洲以及中国等亚洲较繁荣的地区都已经变得司空见惯。这意味着每个孩子都得到了更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投入,但却错过了大家庭的热闹。

家庭还比从前不稳定得多。结婚率急剧下降,离婚则非常普遍。美国和欧洲的许多伴侣现在同居而不结婚,而且有大批并且越来越多的孩子是非婚生子女。他们当中由单亲(绝大多数是母亲)抚养长大,或最终生活在因新关系而重组的家庭中的人数也大幅增加。同样,这种情况发生在社会阶梯底层的比例也远高于阶梯顶部。

与此同时,外出工作的妇女人数急剧增加,但近年来这一趋势已经放缓。由养家糊口的丈夫、操持家务的妻子和几个孩子组成的二战后核心家庭模式已经变得不再典型。在美国的劳动力中,劳动年龄妇女的比例从1960年的42%上升到2017年的68%。其他富裕国家也多少地发生了同样的变化。现在大多数母亲会在分娩后一年左右,而不是五年或十年后重返职场。在没有一位能干的祖母帮忙的情况下,孩子哪怕很小,也很可能会在工作日里被放在家庭之外的地方看护。

儿童生命的头几年现在受到更多的关注,因为它对于大脑发育至关重要的新证据已经出现。获得诺贝尔奖的美国经济学家詹姆斯·赫克曼(James Heckman)表示,从高质量的托儿所到父母支持计划,一系列早期投资措施可以提供良好的回报,远远优于后期的补救干预措施。

许多国家的政府已开始增加公共托儿所和幼儿园作为私人机构的补充,以鼓励更多妇女从事有薪工作,同时促进家庭背景欠佳的幼儿的成长发展。本报道将研究不同国家提供的各种早期看护(北欧提供的看护很富足且相对便宜,英美国家稀缺且常常贵得让人瞠目,欧洲其他大部分地区介于两者之间),并尝试评估它产生了何种影响。在东亚,这是竞争激烈的教育阶梯的第一步。

从电视到智能手机,本报道还将考察一系列屏幕设备对儿童的影响。它们提供了一场被动娱乐的盛宴、互动电脑游戏,以及远程与同伴联系的机会。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字文化专家雪莉·图克尔(Sherry Turkle)写道,不久前,孩子们还会常常宣称自己感到无聊来气他们的父母,但现在“无聊没有片刻需要被容忍”。在富裕国家,绝大多数15岁的孩子都拥有自己的智能手机,每天在网上消磨数小时。人们越来越担心过度使用会导致成瘾和精神疾病,并且花太多时间坐在屏幕前会让他们不去锻炼而变胖。数字世界也潜藏着新的风险,包括网络欺凌和色情信息。

但本报道将探讨的第一件事还是所有孩子生活的核心机构——家庭——的新面目。